靳哥哥的小太阳是个小羊驼

地平线下 75

灵魂伴侣大抵如此

清和润夏:

75


 


赵卉林是个实干家,一旦谈妥,他马上就能带着人来收拾伤员。他觉得明楼很有趣,对他印象不坏。哪怕不知道明楼底细,只知道他是数得上的汉奸时,赵卉林都不是很讨厌明楼。


相由心生有几分道理。


结束谈话之后,赵卉林淡淡道:“我知道,按你们的规矩,你们是观察我很久才联系我。我还是要告诉你,如果你们当初尽快联系我,也许好几个伤员不需要截肢。”


明楼在瞳瞳的天光里沉默。


“对不起。”


他不知道跟谁道歉。


 


明楼极端疲乏,明诚担心他随时昏过去。连轴转了四天,明楼会见中国银行和交通银行的人,尽快解决辅币问题。他提出一个大胆的计划:铸造新的辅币,用铝。两大银行的人打哈哈,谁都不能说得准。短时间内马上定制一种新的货币,发行,兑换,哪怕是辅币,都是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。再说中国银行和交通银行本部在上海沦陷以后就搬去香港,即便在上海还有影响力,现在谁都不想当出头椽子引起贪得无厌的新政府注意。所以银行都推说,发行货币这种事,银行做不得主,只能政府牵头。


明楼通宵写报告,他必须用大量的数字通俗易懂地证明辅币对老百姓来说多么重要。


天麻水和阿司匹林失去了作用。明楼滚滚的汗打湿领子,额角起青筋。明镜急得直淌泪,毫无办法。苏医生来了两趟,明确告诉明镜,明楼这个毛病就是思虑太重,养着还行,天天这样劳累就是赌命。明楼提出要求,这几天他必须保持清醒,能不能帮他好好地度过。苏医生没办法,给明诚一些镇痛药物。这些药物一般用于术后,异常昂贵且不好弄。贵对明家来说不成问题,重要的是用量必须控制,镇痛药物容易产生依赖,所以不能给明楼,只能给明诚。


明楼写好报告,马不停蹄去找新政府财政部长和汪兆铭。这些人对辅币有些不以为然,毕竟有纸币。明楼忍着头疼和脏话跟他们解释,普通工人的工钱结算大多数都是辅币,普通人家买菜买米用的也是辅币。辅币出现问题,引发民众恐慌,对现有货币失去信任,恐怕纸币都没有什么作用。辛亥革命时期大清银行倒闭,民众也是这样对货币失去信任,纷纷兑换银元,引发挤兑风潮,当年倒了七八成钱庄银行。立泰银行刚刚立稳,如果碰上挤兑风潮,他明楼也回天乏术。


高层一听立泰银行有危险,牵扯到他们的私产,立刻重视起来。新政府牵头,四大银行还是不动。


明楼掐着太阳穴蹲在办公室,他现在想去撞墙。明诚看着他,怕他有过激行为,搂着他的肩膀,不停地亲吻他,让他安静下来。


明楼平稳情绪:“去叶老先生那里。”


明诚一愣:“他老人家?”


自从明楼明诚回沪,叶家跟明家就断了关系。明楼支撑着膝盖站起:“去他那里。现在缺个德高望重发话的。这些银行什么心思我知道,就是不想沾上汉奸伪政府。如果这时候有个有威望的人号召一下,他们以后也有个说法。”


明诚帮明楼穿大衣围围巾:“叶老先生不在家,在医院。据说几天以后要去美国治病。”


明楼苦笑:“老天还是照顾我,能赶得上。”


明诚开车载着明楼去私人医院。明楼仰在车后座,整个脸一丝血色都没有。明诚的心被油煎,可是他什么都不能说。他可以表达自己多难过多心疼,这样只能加重明楼的负担。明楼在明镜面前一直都是行动如常,他告诉姐姐自己很舒服,头已经不疼了,不用担心。


明诚希望明楼在自己面前不需要一点伪装。他就是难受,他就是不舒服,他就是头疼得想自杀。


没关系,没关系。明诚给自己鼓劲,我可以承担,可以承担。


 


到医院,明诚忧虑:“那个……你自己去?”


明楼拄着文明杖——这时候这东西倒不是个装饰了:“你不是还有事?我自己能应付。等你来接我,我脸上要有巴掌印你别笑就行。”


明诚想笑,努力半天笑不出来。


明楼拍拍他的肩,转身往医院走。


高大伟岸,顶天立地。


 


傅宗耀请明诚喝茶。明诚开车到茶馆,傅家的保镖要下他的枪。明诚皱眉:“你是个什么东西,杀你用得着枪。”


傅宗耀在折腾功夫茶。单看他的面貌,更像个年高德劭的老教授,不像个人渣。明诚和保镖僵着,他低头弄茶。明诚冷笑一声,把枪扔给保镖。保镖伸手一接,觉得腰上一阵风,自己的枪到了明诚手里。他一惊,却发现明诚的枪里根本没子弹。其他保镖拿枪瞄明诚,明诚置若罔闻。


“你们的枪必要的时候都是我的。”明诚右手持枪,弹夹直直掉下,左手一接,修长的手指把子弹一个一个推出来,叮叮当当砸地板上:“下我的枪?下我的面子吧。”


“算啦。”傅宗耀平静地倒茶,“诚先生来喝茶。”


明诚把保镖的枪扔回去,旋即夺回自己的枪,外套衣角一撩,枪已经无影无踪。


傅宗耀忙一阵,将嗅瓶递给明诚。明诚很老道地把玩嗅瓶:“茶不错。”


傅宗耀为明诚倒一杯茶。明诚挑一下唇角:“我可不敢喝。我怕下药。”


傅宗耀没动气:“楼先生最近如日中天,我哪里敢。”


明诚翻翻眼睛:“是,他挺好。”


“可是我不好。我的大管家不知道去哪里了。”


“那我也不知道。”明诚凑近傅宗耀,含着坏和恶的笑意轻轻弥漫,“我也不知道你一直想杀我,不知道这座茶馆四个角都有冷枪对准我,也不知道你心里不甘心恨透了杜先生。跟杜先生作对刚对上就损失一个助手,你猜我是你会怎么样?”


傅宗耀阴着脸看他。


“我会老老实缩起来,老命要紧。哦,对了,我要说一句,你一直跟我大哥不对付,那就是跟我不对付。我大哥完蛋了我仗谁的势嚣张你说是不是。老先生,见好就收,至理名言。”明诚伸手,给傅宗耀整整领子。


 


明楼坐在叶琢堂病床边。


叶琢堂被折磨得只剩一把骨头。老先生神情淡然平和,没看明楼,眼睛着远方虚无的一点。明楼以为他会拒绝见自己。或者对自己一顿怒骂。


都没有。


“我这几天……一直梦见你爸爸。”


明楼心里咯噔一下。


“你爸爸年轻的时候……是个愣头青呐。什么优雅持重,那是后来装的。”


明楼低着头,看自己的手。


父亲,真是杀他的好刀。


“你爸爸追你妈妈的时候,天天带她去看戏。你爸爸喜欢京剧,迷得不行,有一次看得太晚,你外公家以为他带着你妈妈私奔了,差点让家人拿着棍子去揍他。他也是天不怕地不怕,牵着你妈妈的手给你外公外婆磕头,说要娶你妈妈,或者把他就地打死,无怨无悔。


“一九零五年的时候,清政府还没倒,全国自强运动。大家集资自己办铁路,拒绝洋人和洋资,中国人筹建浙江铁路公司。你爸爸敢自己跑北方招募路股,我们都觉得他异想天开,他硬是募集了十一万。他是真的有本事,竟然说动东北王张作霖认了股……”


今天是上海冬日难得的晴天。轻而薄的阳光绒绒地照着。明楼始终低着头,叶琢堂也没看他。


“你知不知道他‘钱王’的外号怎么来的?”


明楼沉默着摇头。


“辛亥革命那年大清银行倒闭,江浙沪的商人为了保住五百万商股上书孙文要求成立中国银行。正好国民革命军需要军费,一拍即合,成立中国银行上海部,哪知道谣言引发了挤兑风潮,老百姓全去兑银元。兑换,中行没有那么多储备。不兑换,中行彻底没有社会信誉,以后也是要倒的。你爸爸豁出全部身家,一箱一箱的银元从明家往中行搬……整个上海都看见了。那时候,才开始叫他‘钱王’。我们对钱无可奈何,钱却是他的奴才。上海出了个钱王,也只有他一个……直到他被暗杀。”


明楼的手攥一下。


“我常想,你爸爸到底是个什么人,他图什么呢。现在我才想明白,你爸爸一辈子咽不下一口气,支持中国自己的铁路公司,中国自己的银行,中国自己的工商业,不惜一切……他图的,可能就是个尊严。”


叶琢堂扬起手。明楼闭上眼,等待耳光。叶琢堂轻轻地拍一拍他的脸,亲昵地,嗔怪地轻声道:“好孩子。”


明楼差点绷不住。


 


明楼离开前,叶琢堂有些顽皮地笑。回忆补充了他的精神,瞬间他和回忆里的人一样年轻:“你妈妈在世的时候,你爸爸兜里经常用手帕包一袋椒盐花生,没事就吃。倒不是他爱吃,因为你妈妈就会做这个。”


 


明诚急急忙忙开车来到医院,他怕明楼等急了,看明楼拄着文明杖慢慢走出来,脸上也不像挨揍的样子,松了口气。


明楼微笑着看阳光下的明诚。他是他的小少年,身上披着阳光,眼中闪着阳光,温柔而温暖。明楼眼眶慢慢有些红,眨眼频繁。


明诚以为叶老先生给他气受了,连忙上前拥抱他:“没事没事。”


明楼把脸贴近明诚的颈窝,声音有点发抖,还有点委屈:“要吃椒盐花生。”


“……啊?”


“椒盐花生。”


“你不是不爱吃花生……好的好的,回家做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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